繁桉以夏完整後續

那些惡意嘲諷避過林敘川，不加掩飾地砸在我身上。

而他在聽到的第一時間，卻不計代價地替我懟回去。

「蘇歆很好，你們根本不懂她，也不配對她評頭論足！」

桌子掀了一地，班裡亂作一團。

四周哄鬧中，林敘川唯一小心翼翼想確認的，就是我會不會因此退縮。

那時，也是這樣緊張地問我：「歆歆，你不生氣吧？」

我當然不。

我生命里出現的第一束光，我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我遠比他想的堅強。

成長之路上，我不後悔我做的任何決定。

水杯被從手裡抽走，林敘川按下我，摸摸我的頭，「我去接。」

他匆匆跑去了水房。

許薇托腮打量著我，「真羨慕你呀，有敘哥這麼好的男朋友。」

「你想要你可以拿走。」

我頭也沒抬，繼續演算實驗結果。

許薇驚詫了一瞬，「你說什麼？」

這些天，她一直在朋友圈更新著林敘川教她做題的片段。

「哎呀，學神說我太笨嚕，零點個數都數不對～」

「女孩子理科天生就有短板嘛，幹嘛對我兇巴巴的！」

「某人耐心講了五遍，算了，原諒他了！」

「誰懂，某人給我講題，我的注意力一直在他粉粉的指關節上……」

她配了騰訊視頻的截圖，會議時間一小時零五分。

共友的點贊一個又一個冒出來。

評論區紛紛起鬨。

許薇回覆：「別亂磕，不然他女朋友又不知道要鬧哪出了！」

對於給她講題的事，林敘川不以為意：「我收了她的錢，只能盡力輔導。」

「乖乖，我都是等你下課的時間抽空教她的。」

「不會耽誤我們約會的，嗯？」

「別這麼應激好吧。」許薇雙手舉起，「你們有些女的就是這樣，總喜歡把無辜路人想像成假想敵。」

恰逢林敘川回來，許薇馬上抱著水杯站起了身：「我可得自己打去了，免得你女朋友又發火……」

林敘川皺眉：「歆歆，你剛剛跟她發火了嗎？」

6

我突然沒了複習的心情。

埋頭收拾筆和本子。

「你覺得是就是。」

林敘川的表情也淡了下來，「你總是這樣，每次都不說清楚。」

「我每次要費多少勁猜你的心思？」

「蘇歆，我也很忙，也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沒辦法時時刻刻顧忌你的情緒，你一直跟我耍脾氣，你知道我有多累嗎？」

他似乎有些崩潰，聲音拔高，周圍的人都看過來。

我只覺得被難堪和憤怒裹挾，無地自容。

匆匆離開，又被林敘川攔在樓道。

他攥著我的胳膊，我無力掙脫，淚水和委屈再也止不住，一同噴湧出來。

「是，你很累，都是我造成的，我從高中時候就知道。」

「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維護著我們的感情，不敢給你增加任何別的麻煩！」

「我甚至試圖給自己洗腦，只要你還在我身邊，你和其他女生的曖昧我都可以裝作看不見……」

林敘川驚了，「你在說什麼？只是講題而已。」

「是，只是講題而已。講題你可以不上自己的課溜到隔壁空教室教她，講題你可以讓她靠過來玩你的手，講題你可以和她開一個小時的視頻會議閒聊……」

林敘川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林敘川，我也累了。」

「我不想再因為你們的動態整晚整晚地睡不著。」

「不想再像一個瘋子一樣不停地猜測你們有沒有更進一步，不想再每天欺騙洗腦自己當做無事發生……」

我大滴大滴地流著淚，又狠狠地用衣袖擦去。

「我很感謝你曾經幫助過我，所以我覺得，我沒什麼立場指責你。好聚好散吧，行嗎？」

「今天以後我們分手……」

「我不同意，」林敘川咬牙攥住我手腕，「蘇歆，憑什麼你說分手就分手？就因為給許薇講題，你至於鬧成這樣嗎？」

「好，我答應你，以後不講了，我話都不跟她說了可以嗎？」

他死死把我按在懷裡，「只要不分手，你想怎麼控制我都可以，我妥協到這個地步了，還不行嗎？」

我只覺得無盡的疲憊感蔓延全身。

多麼可笑，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成了感情里控制別人的惡人……

7

可我一開始明明是最寬容的人。

在林敘川父母離婚，故意搬到最後一排聊天睡覺時，容忍他時而明媚時而陰鬱的情緒。

在他以戀愛為噱頭挑釁老師和父母時，容忍他把我當做靶子。

在他一開始一時興起教我題時，容忍他作為優等生克制不住的刻薄、挑刺和優越感。

我包容著他的稜角，直到一點點變得光滑。

愛人的能力，總是被愛他的人先教會的。

在他情緒最崩潰的階段，是我默默替他接熱水，幫他帶早點，在他無聲慟哭的時候默默寫作業陪他到校門關閉，在除夕夜他孤零零一個人蜷縮在家的時候送一盤我媽媽親手包的餃子。

媽媽說要感謝新同桌給我帶來的巨大進步。

知恩圖報，我很早就知道這一點。

可小心翼翼一路捂著的餃子，到林敘川家時還是涼了。

我猶豫地想問要不要熱一下的時候，被猛地抱住。

煙花炸開，林敘川紅著眼睛問：「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只覺得心臟轟鳴，盯著他好看的唇，猶豫半晌，點點頭。

剛點一下，目之所及的柔軟唇瓣就銜上了我的。

淡淡的咸和柔軟的甜一同鑽進我唇縫。

「新年快樂，歆歆。」

我見過他的脆弱，也保護著他的脆弱。

可到現在，卻好像真正喪失了一起走下去的勇氣。

8

林敘川不同意分手，我也沒有強求。

只是不再對他的消息條條回復。

除了上課，其他時間全部投入新導師交付的實驗，打算在學期末前跑出結果，擬出論文初稿。

每學分必爭，已經成為了刻在骨子裡的路徑習慣。

林敘川不知道從哪裡打聽到我的實驗室，又聯繫到了我的導師。

總之，在又一次去實驗室時，林敘川已經等在那裡。

導師讓他幫忙指導後排一個男生嵌入式的驗的內容。

林敘川點撥幾句後，很自然地轉過來接我的包。

幫我插好電源，開機，輸入鎖屏密碼。

他輕笑了笑，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還是我的生日。」

「歆歆，你做實驗吧，我不打擾你。」

他拉了把凳子，規規矩矩地坐在一邊，「讓我陪著你就行。」

後排的男生撓了撓頭，林敘川像背後長了眼睛。

「有事再問我，沒事別打擾。」

男生：「……」

就這樣，林敘川傾身湊在我身旁，等待了一整天。

直到實驗室人走完，我收拾東西，「你沒必要這樣。」

他並沒回我這句，而是不容拒絕地牽起我的手。

「肚子餓了吧？帶你去吃飯。」

路燈下的影子亦步亦趨。

恍惚間，我生出一種回到從前一般的錯覺。

可是他兜里的手機一直在震動，震動到誰也無法忽視。

我平靜地問：「不接嗎？」

「騷擾電話，」林敘川絲毫不在意道，「前幾天填了路邊的調查問卷，從那以後總是有騷擾電話。」

我無聲地笑了。

我多了解他啊，一個惜時如命、鄙夷一切套路把戲的人，怎麼可能去填一個無關緊要的路邊問卷。

鈴聲終於不響了，林敘川展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吃這家西餐吧。」

他得意地拉緊我，「你男朋友剛發了獎學金。」

9

我也剛發了獎學金。

校一等。

可點開林敘川的對話框，卻本能地戒備起了分享欲。

手指停留在螢幕上，遲遲沒有按下去。

一問一答，機械冰涼的聊天記錄提醒我，我們中間早就有了不可修復的裂痕。

不管怎麼早安晚安地打卡。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了。

而我甚至不能確定，造成這一切的到底是別人還是我自己。

直到表白牆出現了一則新帖子。

「滴滴，記得軍訓時候熱度最高的那對 CP 嗎？確定了，真談了！」

有人 po 出了電影院裡昏暗角落拍攝的視頻。

視頻里，男生壓低帽檐，神色冷淡地觀看電影。

女生則趴在他肩膀上，興奮地說著什麼。

很顯然，並未招致反感。

甚至男生還紳士地微微偏頭傾聽。

只是時不時低頭看一下手錶。

評論紛紛大喊好磕。

「男帥女美，這對小情侶終於是被我蹲到了！」

「這親密勁兒，真情侶沒錯了。」

「川神對外那麼冷酷，想不到對女朋友這麼耐心呀？」

「許大美女也看不出來好吧，平時高冷得要命，原來在男朋友面前是個話癆！」

「可林敘川上次不是澄清，許薇不是他女朋友嗎？」

「保護喜歡的人的小把戲罷了，遇見真情侶我們要說 99！」

「不過頻繁看錶什麼意思，難道他倆看完電影還有下一場？嘿嘿……」

「豹豹貓貓我出生了！」

……

我自虐般地刷著帖子，直到實驗室人走完了，關了燈，都還沒有回過神來。

九點四十五分，林敘川的電話準時打過來。

那邊沒有嘈雜的聲音，反而十分靜謐。

「歆歆，是不是還有十五分鐘下實驗了？」

「你在工位等會兒我，我馬上去接你。」

看吧，他連時間都安排得如此精準。

學校附近那家電影院，步行回學校剛好十五分鐘。

我很想說不用了，可視線觸及到完全漆黑的實驗室，恐懼一點點蔓延上來。

10

高三的冬天，我放學回家曾被不懷好意的中年男人尾隨過。

漆黑的巷子裡，身後不遠處異常的動靜讓我每天都提心弔膽，生怕走慢一步就會掉進身後的萬丈深淵。

我的恐懼和焦慮很快被林敘川發覺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從那之後開始風雨無阻地送我回家。

自行車輪子的沙沙聲慢悠悠地伴在我身側，帶著莫名其妙的安定感。

林敘川在路上不厭其煩地推銷自己的座駕：「豪華后座，要不要上來體驗一下？」

「走累了嗎？肯定走累了！要不要靠在你男朋友寬闊的背上咻地回家？」

我被逗笑了，他還不依不饒：「說真的，快上來！都這段路了，教導主任不會發現的！」

倒霉的是，話沒說完，教導主任的車燈還真從巷口掃過。

眼鏡老頭氣急敗壞地探出車窗朝我們的背影大喊：「你倆，哪個年級哪個班的，知不知道一中不准早戀！」

林敘川頂著一張年級里所有人都熟悉的臉，笑嘻嘻地沖教導主任做鬼臉。

「送女朋友回家不行啊？」

「盅老頭你管得太寬啦！」

他乾脆一把把我摟上自行車，「坐穩了，我們私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