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恐怖世界第五年,從弔死鬼手中救下的小女孩成了我的小尾巴。
她形影不離地跟著我,忠心又聽話。
我自詡不是什麼好人。
怪物潮里開路的炮灰、暗殺反叛者的刀,全是她。
直至一次意外後,我收到她慘死的消息。
我表面唏噓,內心卻在嘆息好狗難尋。
後來鬼怪肆虐群魔亂舞,我被圍困在房間內生死堪憂。
突然有東西在外面敲門。
「姐姐,開門,你的好狗來護主了。」
1.
初見溫兮時,她在樹下躲雨,弔死鬼的手距離脖子僅幾厘米。
我救了她。
陷入雛鳥情節的可憐蛋,亦步亦趨追著我回到基地。
轉眼半月。
推開宿舍門,我抱臂斜靠牆面看熱鬧。
溫兮正被人纏著問賣不賣。
瞧見我,即刻脫身,迫不及待跑過來。
「姐姐你睡醒啦!」
我摸了摸她的頭,若無其事地添亂。
「賣嗎?」
「賣你,不賣別人。」
我摘掉手套,指尖貼上她後頸,有一下沒一下揉搓。
僅這種程度的觸碰,熱度便從指腹下炸開,一路燒到耳根。
我皺眉,手指按在她肩膀擦拭掉餘溫。
「太燙了,滾遠點。」
來到餐區,食物又減量不少。
後勤說照這麼下去撐不過一周。
時間在無聲中一分一秒過去,所有人都在等我的決定。
「趁夜突襲市區吧。」
話音剛落,滿座譁然。
那裡資源不少,但鬼怪橫行,入夜後人類更是毫無優勢。
「雨姐,你想讓我們去送死?」
「難道等著飯主動跳進你嘴裡嗎?」
「那至少也選在白天。」
「白天有我們自然也有其他人,被鬼怪殺還能看運氣,組織混戰我可不見得能保住你們。」
「我覺得這事還需再……唔!」
溫兮從角落悄無聲息閃至那人身後,捂住嘴,餐刀在指間轉了個花,對準耳道。
「沒腦子的人聽指揮就行,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見。」
此言一出,其他反對者的眼神跟著怨毒起來。
溫兮很擅長幫倒忙。
重要決策上,頂著我的名義不知道搞砸多少事。
我開始認真思考要不要處理掉這個麻煩了。
計劃最終以全員沉默暫時擱置。
回房途中,樓梯拐角傳來竊竊私語。
大抵是在說我如何橫行霸道,現在又養條好狗當代言人,組織完全變成囊中物。
溫兮不知道去了哪,該咬人時不咬,還得我親自出面。
沒用的東西。
「那為什麼不把我拉下來呢?」
兩人驚詫轉頭,不知所措。
我把窗戶推開,探身向外看。
「這個高度摔下去不死也殘,過來,推我一把。」
「把我踩在腳底下,就能為所欲為了。」
即便埋怨到明面上,也沒人敢動。
我手中封鎖著很多關於異世界的信息。
這是我的籌碼,也是他們需要仰仗的救命稻草。
下一秒,兩人的眼神越過我看向身後。
恐慌暴露無遺,全身顫抖向後退。
2.
拐角鏡子照映出我身後不遠處。
昏暗中,有人背對著,肩膀和腰扭曲舞蹈,緩慢靠近。
八米、七米、六米……
我打手勢指示兩人如何離開。
卻見其中一人唰地臉色慘白,幾欲尖叫。
我猛地看向鏡子。
怪物的頭朝後翻折一百八十度,上下顛倒。
在原地大聲跺腳幾步,倒行著急速奔跑。
三人兵分兩路,顯然我的運氣不太好。
怪物朝這邊追來了。
路過某間房前,門縫伸出一道黑影,將我拽入其中。
心中警鈴大作,我拔出匕首朝後刺,手腕被攥住。
雲破月出,溫兮的笑容顯現在眼前。
她取下刀,勾著我的腰貼近。
「姐姐命令深夜不許出房間,都沒人敢幫你。」
「要不是我,你這身子骨要遭殃了。」
我承認武鬥方面略遜一籌,但不代表可以被人揶揄。
於是抓住她脖子上的十字項鍊,擰了幾繞向後狠扯。
「誰教你可以這麼和我說話?」
溫兮的臉逐漸漲紅,盯著我說話時不斷開合的嘴唇。
越湊越近,完全不在乎快勒進肉里的鏈條。
我甩開被攥的另一隻手,狠狠扇在她臉上。
「清醒了嗎?」
「嗯。」
「該說什麼。」
「我錯了。」
沒細究她發什麼瘋,狗偶爾反性正常,多教訓就行。
重要的是那個怪物。
明明每次都在午夜出現,今天卻提早很多。
殺不死,只能躲。
宿舍所有通道天剛擦黑就會關閉,可時至今日也不知道它到底從哪進來的。
上次停在4378,憑藉偽裝敲開房門。
第二天,兩具沒剃乾淨的骨架和數條灌好的香腸垂懸在窗簾杆下。
沒有食用痕跡,只是在玩。
按規律這次應該到4379,我囑咐過裡面的人,門必須關好。
事情變得不太樂觀,溫兮房外突然響起瘋狂的砸門聲。
「雨姐救救我!我門鎖壞了根本關不上!」
呼救聲越發悽厲駭人,還夾雜著怨毒的咒罵。
我不做反應,態度冰冷,「那你就等死吧。」
話音剛落,門外靜止一瞬。
力氣陡然加大,拚命想撞進來。
怪物之前從沒展露過如此激烈的攻擊性。
我心下一沉,死死扣住門把,示意溫兮把沙發推過來。
門軸開裂,邊框鬆動,眼看著就要抵擋不住。
她的力氣卻比往常大打折扣,看得急人。
甚至絆倒掀起的地毯,一個趔趄撞過來。
敦實的重量砸得我眼冒金星,側頭看,門已大開。
走廊漆黑沉寂,辨別不出危險蟄伏在哪。
我強忍怒火推開溫兮,飛速關門。
卡住了。
面前空無一物,我意識到什麼,猝然抬頭。
怪物倒掛在天花板上,半具軀體已探進房間。
毫無反應時間,奇長的胳膊飛速甩出,指甲尖銳如刀刺入肋下。
伴隨撕裂般的劇痛,皮肉正被分離。
我立即撿起地上的匕首砍斷手腕,勉強脫身。
電光火石地思考後,看了眼窗戶。
溫兮會意,馬上把我抱進懷裡。
「縮好。」
隨即三步並作兩步,同時衝出窗外。
3.
即使有樹木緩衝,溫兮當肉墊也不會討到好。
我已經重傷,必須保證她能自由活動。
於是豁出條胳膊,盡力減緩她的落地速度。
連滾帶撞摔在地上後,我幾乎難以動彈。
氣喘勻後,頂著眩暈強撐起身體。
疼痛逼出淚水,血從頭上滴落在她唇邊。
她愣怔一瞬,伸出舌頭舔凈。
目光晦暗,眼神里的東西不言自喻。
把我氣笑了。
不分場合的瘋子。
我脫下手套塞進她嘴裡,順勢蓋住露骨的眼神。
現在跌出基地外,暫時沒力氣再繞回去。
「去神堂。」
神能否插手這個世界另說,神堂自前人建立後,確實從未被鬼怪侵擾過。
我躺在溫兮懷裡,緊繃的弦放鬆,疲憊捲土重來。
迷迷糊糊間,仿佛聽到她在和誰對話。
「這些東西只是擺設,人類為什麼深信不疑?」
回復是詭譎難述的音節,時而破碎時而粘連,扭曲成令人牙酸的雜音。
溫兮笑起來,壓著胸腔不敢動作太大。
「別逗我,會把她弄醒。」
「說得對,我不許你們進來,人類就覺得有神。細想的話,我才是他們的神。」
某種柔軟濕潤的東西在我眉眼描摹,意識再度遠去。
我只以為自己做了個夢。
驚醒時天光大亮。
溫兮見我睜開眼,重重鬆了口氣。
「嚇死我了,還以為姐姐醒不過來了。」
「閉嘴,晦氣。」
溫兮身上遍布淤青,所幸體質不錯,看起來暫無大礙。
至於我,身殘志堅,除了腦子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好使。
傷暫且拿繃帶包紮好,骨折用木棍固定。
「神堂後方有條河。」
「知道。」
「去打水。」
溫兮沒動。
「聽不懂話?」
「我去了姐姐會給我獎勵嗎?」
學得一手乘人之危。
她垂眼溫馴地湊過來,點點自己的臉頰。
我目前實在沒氣力討價還價,人還得用,只能給點甜頭。
抬著她的下巴靠近,唇舌交纏,點到為止。
意料之外的饋贈燃起興奮,她急不可耐地追過來,被我屈指擋回去。
摩挲著發燙的唇線,「剩下的獎勵該怎麼找我討?」
她壓著氣息,眯起眼,臉頰不輕不重地往掌心蹭。
「你說什麼我做什麼。」
「真棒。」
我合眼靠坐在神像旁,任憑溫兮幫忙褪去衣物。
渾身到處都是血漬,乾涸板結成暗色,箍在皮膚和頭髮上。
她將毛巾打濕,認真細緻地避開傷口給我擦拭身體。
「不許弄疼我,不許做多餘的事。」
「姐姐怎麼這樣想我?我才不會乘人之危。」
我換了個舒坦姿勢,搭著她的大腿。
「誰說得准呢。」
溫兮確實說到做到,老實得很,最後規規矩矩地把衣服又穿回來。
「你身上很燙。」
「嗯,在發燒。」
肋下的傷不是鬧著玩,看來開始感染了。
沾過冷水的手覆上臉側,水珠順脖頸滑落,涼意澆滅燥熱。
我不禁貼得更緊,呼吸撲在她腕骨,溫順地蹭著。
懶懶抬起眼,正撞進溫兮逐漸暗沉的瞳孔里。
「好舒服……」
我故意拖長尾調,果然看到她忍耐顫動的長睫。
咬緊牙關,仿佛要把什麼碾碎,卻不敢多動我半寸。
指節僵硬,硌得人發疼。
4.
所有人匯聚餐廳時,我們繞路回到宿舍。
可即使謹慎,也沒辦法完全避免遇到人。
被發現受傷,不是好事。
這裡的人受制於威懾力而不是忠誠。
但凡知道頭狼處於弱勢,會藉機一窩蜂撲上來撕咬。
我倒在床上,傷口疼痛不減。
溫兮擦掉我額頭的冷汗,「你會死嗎?」
「說話真不中聽。」
死?苦撐五年,回去的路還沒找到,怎麼可能甘心去死。
我狠狠扯住溫兮的衣領,指節攥得發白,無心在意面目如何猙獰。
「你就待在這,不許出門……」
「醫療倉庫有人把守……等入夜叫醒我……再過去……」
睏倦難以抑制,我再度昏睡。
日落月升,隱約能聽到溫兮在呼喚,搖晃我的身體。
但用盡力氣也沒辦法睜開眼。
意識和感知落入深淵,被恐懼與無助糾纏包圍。
恍惚間,仿佛有數條濕冷黏膩的蛇爬上身體。
幾經纏繞,在每個角落肆意妄為。
溫兮低低絮語,聽不真切。
不知過了多久,一盆冷水迎頭澆下,將我激醒。
床邊圍滿人,眼神中摻雜著各色殺意、私慾、暴戾……穢濁不堪。
為首正是被溫兮拿餐刀威脅過的那位,好像叫宋立。
「你也有今天。」
他笑中透著陰毒,甩起水桶狠狠砸過來,粗魯地薅起我的頭髮。
「威風啊,接著看不起人啊!你不是能耐嗎!?」
他猛力一擲,我磕到柜子上,由於鈍痛反而清醒不少。
注意到傷口已經止血,身體也不再發熱。
「溫兮呢?」
這個名字引起一陣不屑的譏笑。
「她見你靠不住,找到我們,把情況全盤交代乾淨了。」
「被反咬的滋味不好受吧。」
「別難過,我幫你出氣了。那傢伙現在應該已經被拉去後廚,剁成肉塊煎熟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宋立接下來的話中得到證實。
他們不願意去市區,決定把我和溫兮當口糧,好歹能頂段時間。
這個決定,基地所有人全票通過。
我的目光碟旋在其他幸災樂禍的人身上,話語冷刃般切入:
「吃完我們倆,下一個是誰呢?」
果然,地雷埋下,對面的氣氛登時改變。
宋立見情況不對,立刻揮拳捶在我臉上,鑿出一口血沫。
「你這幾天沒怎麼吃東西,餓得說瘋話了吧。」
他對同伴耳語幾句,後者出門,返回後遞來4378的香腸。
內里早已腐爛發臭,很多蛆蟲爬動。
「爛人吃爛肉,多完美的搭配。」
我沒掙扎,靜靜等待宋立靠近。
下頜被強硬桎梏住時,反手抽出床單下的刀,割斷了他的手筋。
哀號聲錐心刺骨,點燃宋立親友的憤恨。
幾人如同狂躁的野獸,咆哮著一擁而上。
下一秒又全在爆炸聲中頓住腳步。
我把遙控隨手甩開,心情愉悅。
「當初警告過你們,別有逆反心思。」
掌控基地這幾年,我給自己留足了後手。
爆響接連炸開,喚醒方圓十幾里所有鬼怪。
傾巢而出,遮天蔽日。
我嘶啞地笑出聲,嚇得對面人連連後退,有些甚至濕了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