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潯套上外套,又看了我一眼:「……就到這裡了。」
門關上了。
他從不食言。
唯一一次食言,就是和我結婚。
13
向公司申請的假期已經逾期,我仍然沒有收到調崗的通知,按理說,42 天內有一次晉升考核。
閨蜜在幫我做指甲,拿著搓條漫不經心道:「腳趾頭想都是衛潯兜底的,他人不來,就想你回去唄。」
衛潯和那天說的一樣,他對我的「倒貼」在生日那天就結束了。
重新投身於工作,重新出現在各大商務會議上,恢復了他的矜傲。
聽說陳小姐因為能力不足,實習期沒撐完就被人事開除了。
其餘的什麼都沒變,包括我的工位,依舊是無人的。
洛衡下班回來,帶了一身怨氣:「本以為衛氏安分守己,沒想到頗有心機。」
我問他,他卻絕口不提今天遇到的事。
大機率又是挖牆腳失敗。
翌日,我拿著一封手寫的離職信回到公司。
林芳雨剛急匆匆外勤回來,見到我,竟頭一次露出釋然的笑:「還知道回來。」
我笑而不語,找前台打了總裁辦的電話。
耐心地按照預約流程,詢問了衛總的日程,問他能否空出三分鐘的時間見我一面。
衛潯恰好下會,和秘書交流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不過片刻,電話已經轉接到了總裁辦公室的座機。
「你知道的,我從來都有空。」
他輕聲說。
我在前台詫異的目光里,坦然道:「衛總,公事要公辦。」
三個月前,為了使剛出院的衛潯輕鬆些,我幫他帶飯、協助對接大部分合作企業。
他雖不記得我,但還是擰著眉將飯吃了。
直到我當著他的面接了天方老總的電話,直接跳過了衛潯出面商會的流程,由線上敲定合同。
因為那次商會在南半球,衛潯的身體還不能適應時差。
我還記得,衛潯直接打斷了我的電話,沒有波瀾的雙眼望著我,告訴我:
「俞總,公事要公辦。」
14
秘書恭敬地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請我進去時,衛潯正盯著我,臉色蒼白。
我先開了個玩笑活躍氣氛:「衛總,我今天帶了個你絕對無法駁回的 case。」
我很少在他面前這樣笑了,那件事之後,我在他面前都只維持了本職工作,可謂鞠躬盡瘁。
這樣的笑,只有在和洛家兄妹相處時,衛潯才能從我臉上看見。
他大概有所觸動,跳過我的玩笑問我:「你之前,也會這樣對我笑嗎?」
我有些困惑地「啊」了一聲。
他眼眸抬起,認真地望著我:「你還喜歡衛潯嗎?」
我把辭職信遞到他桌上,似在回憶,笑意不禁染上眉眼:「喜歡呀。」
他眼眸微動,下意識接過我遞過去的東西。
「他每次會提前五分鐘下班,就為了抓包我在哪家燒烤店。」
「但那天,他找遍燒烤店,最後在設計師工作室抓到了我,而我抓到了他訂做了半年的求婚戒指。」
我交完辭職信,就慢慢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了,流產之後,我不太有久站的體力。
衛潯的視線一寸寸從我的眉眼,落到了手裡的辭職信上。
我仍舊沉浸在那時熱戀的驚喜中,聲音不自覺有些懷戀:「後來,換成我去抓他,發現他鬼鬼祟祟在水果攤和老闆殺價,他還以為橘子是三塊錢一斤,但其實他已經很久沒有去路邊的店裡買了。」
衛潯發家後,幾乎是報復性給我買最貴的吃穿住行,樣樣都給我買最好的。
所以堅決不相信物價已經飛速上升。
他似乎聽出我的意有所指,片刻前的意動已經逐漸冷卻。
我抬起頭,卻沒有看他:「你猜,結婚請柬在廢品站賣了多少錢?」
他沒有說話,看著我。
「和衛潯那天氣鼓鼓買回來的橘子一樣,十塊錢。」我輕笑著說出來。
像是分享和戀人的趣ŧũ̂₀事一樣。
自從他失憶,我就沒跟他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
衛潯一瞬間閉上眼。
手中的辭職信也下意識被他握緊,邊緣起了褶皺。
我真誠地看著那褶皺的邊緣,低聲道:「衛總,我婚禮取消得很難堪,能不能讓我離職的時候保留體面?」
他同意了。
15
洛衡表示很遺憾:「我還以為他要在你面前哭著唱《我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呢。」
洛還花笑到精神崩潰:「你也太土了吧?這都多少年的歌了!」
正在喝補湯的我默默出聲:「……那首歌叫《求佛》。」
洛還花一下子笑不出來了:「你那會兒不是說最愛聽周杰倫嗎?」
洛衡嘎嘎大笑。
跑來跟我擊了個掌:「可是沒給你白燉湯。」
洛衡十分得意:「洛還花,不然你以為你哥怎麼會知道這首歌?」
因為我高中每次做完洛衡寫過的卷子,都會被分差打擊,無處能發泄壓力,只能對著院子外的一棵柳樹號很久的:「為了你,我變成狼人模樣,為了你,染上了瘋狂……」
時隔多年,發現正主居然聽到我對柳樹唱歌,不禁老臉一紅。
得益於洛衡寫完卷子從來不看分數,又偏愛在院子裡抄起大鐵鍋學做飯。
他對我照著他滿分卷子給自己批改,改完還要鬼哭狼嚎的事情,知道得徹徹底底。
一時我連喝湯都有了心理負擔。
正猶豫著該怎麼解釋那些年的狂熱行為,洛衡卻已經瞭然地拍了拍我:
「不要有負擔,也不用太在意,有一種人是不會產生戀愛情愫,不會戀愛結婚的。」
他的言下之意:他不會有任何負擔,也不用在意這些關照是否基於曖昧。
他的答案是徹底否定。
16
張特助再聯繫我的時候,我已經差不多好轉了。
電話里他先坦白:「衛總不讓我聯繫您,但我辭退陳小姐時發現她給您發過信息,還是想澄清一些事。」
張特助一直是個嚴肅的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要宣誓一樣鄭重。
我不由忍住被火鍋嗆到嗓子,啞聲道:「請講。」
「陳小姐是衛總失憶四個月時,仍舊無法通過外部刺激恢復記憶,不想您再因此奔波而讓我找來的畢業生。酬勞是衛氏的實習資格。」
我聽他說完,才喝了口水咳了兩嗓子。
望著洛還花好奇的眼神,我一字一句道:「張特助放心,我和衛總斷得很乾凈。」
對面失語,而後說了句「保重」。
我在這時候,徹底對再見衛潯沒有了希冀。
因為衛潯根本不是那種人,為了讓我不再因為感情而失魂落魄,就在公眾前輕而易舉否定掉我們過去的人。
他是為了追逐我,從高中開始,順著我的腳印一個個踩過,最終走到前面牽起我的手,執拗不會放開的人。
是在車禍里,活著出來的人。
17
衛潯發展得很好,和他對我畫過的藍圖一樣,徹底將衛氏發展成了他想要的樣子。
他帶著企業慢慢從新聞上匿跡了。
將自身與企業對公眾的影響慢慢降低。
只知市場,不知衛氏。
洛衡告訴我的時候,面容有些嚴肅,時不時就會偷看我幾眼。
欲言又止。
我獨自收拾了行李,去了北方。
律師找到我的時候,我正在沿海垂釣,風把臉吹得很乾。
「……以上,俞小姐,沒有其他疑問的話,我建議儘快……」
律師讀完遺囑,我打斷他:「人呢?」
律師頓了一下:「衛先生想讓我保守這個秘密,他說怕您責怪他糟蹋了骨湯養好的身體。」
魚竿動了動,我下意識伸手摸了摸眼角。
乾燥又溫熱。
我知道,人沒了。
事情被壓下了,沒多少人知道,風險和損失壓到了最低。
衛潯想讓我接手一個和平的盛世。
我打趣律師:「你不說,我今天就不起來了。」
按照遺囑,我不配合完,律師就不能下班,沒人不愛下班。
「他墜海了,和一封被水模糊掉字跡的信,邊緣有一點褶皺。」
律師無奈。
我長嘆一口氣。
他沒法從法律意義上駁回我的辭職信,卻讓他長眠的海水駁回了。
像他,又不像他。
我拍拍褲子上的塵灰:「不釣了,上班去。」
律師幫我把魚竿收起來,然後一起離開了這片海。
洛還花和洛衡還是會常來,我接手後的第一個項目慶功宴、新年的團圓宴、一個又一個的生日宴。
只是玄關再也沒有迎來換上男士鞋碼的粉色拖鞋的人,奔過來蹭我說:「寶寶,猜猜我今天給你買了哪家的燒烤?」
林芳雨如願升職那天敬了我很多酒,咧著嘴笑得特別開心:「同喜啊!升官發財死老公!」
外人只知道衛潯是離開了,到底是出國了,還是回豪門的衛家了,消息都被洛衡壓得很死。
所以林芳雨這句話,居然還讓她給說對了。
我舉起酒杯,回敬她:「同喜。」
我再也沒有看過海。
後記
一個人是否釋懷,你是能看出來的。就像被喜歡的人,能感受到身邊有一團火。
因此衛潯也知道,小俞已經釋然了。
對他們的過去,對他們的剛才,對他們的現在。
*
恢復記憶的那天,是個和平常一樣乏味的早晨。
無糖的冰美式,成堆的文件夾,數場會議的安排。
衛潯只是突然察覺咖啡很苦,文件很多,會議橫跨太遠。
那些尋常又渺小的異樣,如同劈開天地的一把斧頭,一件件,一下下,敲開混沌。
就好像,他很久沒有喝過苦澀的咖啡,很久沒有獨自處理眾多文件,會議的安排也該有人提出疑問。
就好像……少了某個人。
那個人出現過,用熱牛奶和豆漿替代了咖啡,將冗雜的文件分類排列退回,把橫跨太平洋的會議推拒。
那個人又不見了。
灼目的燦陽才剛剛升起,鋪滿空蕩又大得駭人的臥室。
滿室初輝,卻有著下午六點睡醒後的空虛寂寥。
衛潯坐起,看向身側,直覺這裡缺了奶黃色靠枕。他就知道,自己把她放棄了。
他可以忘記一切,忘記冰冷的幼年,忘記疼痛的兒時,忘記冷漠的父親和虛偽的後媽。
卻獨獨不能忘記一個人。
在他麻木的學生時代,那個像火焰明亮熾熱的女孩不斷向前奔跑。
所過之處,無不燃燒。
幼時母親教會他,不要妄想愛是公平的。
和父親短暫的會面,也只是由於身份的必要。
他從來不去索要什麼,衛潯該得到的,自然能得到。
衛潯不該得到的,連妄想都不會出現。
所以「堅持」,不會帶來結果。
可他看見女孩一次次填寫空白的卷面,將洛衡的解題思路一點點拆解,一題題擊破。
她追逐著一分兩分。
疊一疊,就是一個名次。
洛衡是人生的贏家,從出生起就遙遙領先,是為家中長子。
是學習的贏家,從拿起筆,就從未落於人後。
女孩就這樣堅持著,從「第一」到「第一」,可在洛衡面前,還是攀不上。
衛潯心間的高懸明月,也不過是借日生輝。
可月亮何曾隱沒?
火焰背面的溫度,灼燒了衛潯心中名為「麻木」的繩索。
在他高三那年,父親帶回的女人徹底擊碎了母親維繫多年的平和表面。
母親失勢,連他都沒要,撒手就從海上跳了下去。
說不準是鬱鬱而終,還是終於解脫的快意。
衛潯只知道,他是父親和那個女人的肉中刺,代表了父親過去的污點,是他們繼承衛家的阻礙。
他們想方設法攪黃了自己的入學資格。
逼得他退出這本戶口本。
在他一生中最無所留戀的時刻,那場大雨如夢似幻地落下。
女孩高考成績出來,同洛衡一家風光無限地去往最貴的酒店辦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