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目驚心。
13
永安侯府連夜為我設了靈堂。
雪翠事事周到,說是要盡一盡忠僕的本分。
待一切安排好後,她守在我的身邊,在我耳邊低聲呢喃。
「小姐,午時靈堂就會起火,我們可以趁亂離開。」
我安安靜靜地躺在靈堂里,聽著周遭若隱若無的哭泣聲。
最先來弔唁的,是我那位便宜父親。
我這個和他血脈相連的女兒,甚至都聽不見他的一聲惋惜。
「褚侯還是儘快處理下京城裡的流言,卿歌在裴府寢食難安。」
他公事公辦的語氣,讓褚翊都覺得不敢相信。
「岳父,今日可是音兒出殯的日子,她也是您的女兒啊。」
這似乎是褚翊第一次為我說話。
父親顏面有些掛不住,目光掃視了周圍,沉聲開口。
「生死有命,這就是她的命數,不給活著的人留下麻煩,也算她死得其所。」
早就預想過他是什麼樣,說得冠冕堂皇,只是不在意罷了。
果然沒有期待,心裡也就沒有失望。
倒是褚翊,突然覺得昔日慈祥的沐家世叔,有些陌生得可怕。
緊接著來的,是宮裡那位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
我聽著眾人高呼千歲,跪拜叩頭。
還真是好大的排場。
我和我娘這一生所受的苦楚,皆源自於她。
她自以為是地償還恩情,卻把我娘束縛在這吃人的京城。
又把我用婚約和她的外甥綁在一起,博了個知恩圖報的美名。
讓我引眾人忌憚,卻不給我自保的能力。
如今我娘早就死了,就連我也躺在棺材裡。
她卻依舊能穩坐高位。
「繁音娘是我的恩人,繁音是我看著出生的。
「如今真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叫我怎麼對得起繁音娘啊……」
她好像悲傷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只一味地掩面哭泣。
可這一幕還真是虛偽呢。
她念了十幾年的恩情,到頭來卻連我娘的名字都不記得。
繁音娘,真是可笑。
褚翊麻木地還禮,叩頭謝恩。
皇后也只是簡單地寬慰褚翊幾句。
便提起宮內事務繁忙,就匆匆離開了。
這半日,褚翊也算見證了世間的人情冷暖。
他眼底的恨意,也更盛了。
14
沐卿歌和裴青玄到趕到的時候,日頭已經快接近正午了。
裴青玄並沒有走進來祭拜,而是拉著褚翊在眾人面前寒暄。
他大概是想用行動來擊破京中的傳言。
留下沐卿歌一人,不情不願地走進我的靈堂。
甫一踏入,便有人注意到周圍開始起風了。
不過片刻過去,京城的上空就逐漸烏雲密布。
等她舉著三支香,面對著我的靈位正要拜下去時。
天空中突然響起了一聲炸雷。
緊接著有閃電直直地劈向沐卿歌,有人立刻驚呼。
「不好了,走水了!」
前來弔唁的人瞬間變得慌亂,沒頭沒腦地四處逃竄。
沐卿歌也被嚇得癱倒在地。
借著狂風,火勢瞬間從靈堂蔓延,一發不可收拾。
人群中也不知是誰大喊了一句。
「這天氣太過古怪,又偏偏趕在裴夫人進入的時候變天。」
莫不是真如京中傳言一般,褚侯夫人的死和裴夫人有關。
「現在褚侯夫人的冤魂回來給向裴夫人索命了!」
裴青玄猛地瞪向那人,眼裡的警告讓那人渾身一顫。
隨後他咬咬牙,想要衝進火海中救人。
偏偏房梁被燒斷,擋在了幾人面前。
褚母帶著家丁及時趕到,指揮著眾人開始救火。
反應過來後的褚翊,遠遠地看著我的棺材,被烈火吞噬。
他掙扎著想要衝進靈堂,被褚母帶來的人死死攔住。
「你們放開我,音兒,我的音兒她還在裡面!」
他聲嘶力竭地呼喊著,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熊熊烈火,在眼前不停地燃燒。
褚母恨鐵不成鋼,抬起手狠狠地甩在褚翊的臉上。
「你清醒一點,沐繁音已經死了,你進去救出來的也是一具屍體。
「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你這是要了我的命啊!」
此刻我躺在棺中,緩緩睜開了雙眼。
看著沐卿歌靠在牆角處瑟瑟發抖,口中不斷呼喊著救命。
我一襲白衣出現在她眼前時,她頓時驚恐地瞪大眼睛。
「鬼啊,有鬼,你不要過來!
「沐繁音,害死你的是褚翊,冤有頭債有主,你別來找我啊!」
她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眼看著我的身影愈來愈近。
竟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雪翠冷哼,「真是虧心事做多了。」
她遞給我一張人皮面具,借著火勢掩蓋。
我戴好面具後,又把事先安排好的屍體放好。
和雪翠一起從火勢稍小的後堂離開。
回頭再看向燃燒著的火海,不知是否為我的錯覺。
茫茫之中與人對視,褚翊披散著一頭白髮。
活像地獄裡爬上來的妖鬼。
15
「小姐,北地已經派人來傳信了,老爺正翹首以盼著小姐回去呢。」
雪翠坐在馬車上,興高采烈地給我講述著信里的內容。
也是不久前我才知曉,我娘曾是北地的一戶富家千金。
外公病入膏肓,聽聞京城流言四起。
他當年沒能護住我娘,自覺有愧。
便想著這次無論如何也都要護住我。
他派了許多人過來,只為帶我回去北地。
我的本意是不想離開的,我真的以為褚翊是真心愛我。
所以才有了賞花宴的那一場試探。
沐卿歌沒有推我,但我也輸得體無完膚。
「小姐,這次也該換沐卿歌百口莫辯了。」
我沒有辦法做到不恨,沒有辦法忘記所有,只要離開。
那我所遭受的一切,他們也應該感同身受才對。
假死藥,落胎藥,以及我假死後京城四散的流言。
都是我對他們的報復。
只是可惜了我那腹中的孩子,他是實實在在地離我而去了。
可褚翊也終究會為此付出代價。
馬車行至京郊外的驛站,我們一行人停頓休整。
恰巧碰到一群人坐在一起談論著。
「你聽說了嗎,京城裡傳得厲害,永安侯府的那場大火有古怪。」
雪翠饒有興致地湊了過去。
「永安侯?你快和我講講。」
那人回頭看了我們一眼,隨後煞有其事地把一條腿踩在凳子上。
「我和你說啊,永安侯府的那場大火啊,是永安侯夫人的冤魂作祟。
「不然怎麼所有人都沒受傷,唯獨那裴夫人被火燒傷了臉,還成日嚷嚷著有鬼,我看八成是得了失心瘋了。」
「哎,還真是,不過我聽說兩位夫人不是親姐妹嗎,怎麼會反目成仇?」
「這就說來話長了……」
我聽著忍不住暗暗點頭, 沒想到派出去的那些人還挺能幹。
現在就連京郊都能聽到我和沐卿歌的恩怨。
不過大多傳的版本,都是我這個庶女是如何被嫡姐打壓。
活脫脫的一個悽慘的小可憐。
沐卿歌積累多年的美名, 也算是徹底顛覆了。
想著目的達到了, 我上前將雪翠拉走。
「別聽了, 外公還等著我們回家呢。」
回家這段路, 我走了二十多年,如今終於快到了。
16
我在北地度過第一個春節的時候,京城傳來了消息。
永安侯褚翊搜集了大量證據,當堂上奏裴家結黨營私, 意圖謀反。
而與之同謀的, 正是定國公沐家。
證據確鑿,辯無可辯。
皇帝當即龍顏大怒,廢裴氏皇后之位, 貶為庶人, 即刻問斬。
裴青玄,定國公等主謀大逆不道。
處以澆築之刑,其家眷一律沒為官奴。
傳信的人還特意寫了一句。
裴夫人沐卿歌, 趁官兵抄家時跑到了大街上。
披頭散髮, 滿身髒物, 口中不斷重複著一句話。
「我沒有推她。」
等再被人發現時,就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我合上信件, 移至燭台上燒掉。
在雪翠的陪伴下, 去祠堂給我娘上了炷香。
「娘, 您看到了嗎?女兒為您報仇了。」
裴家也是從北地走出去的。
當年皇后只是把我娘當作工具,用來拉攏京城權貴。
她從不把我娘當人看,不顧我娘反對, 執意帶她入京。
嫁到定國公府里, 我爹和他的妻子恩愛不假。
可大家明明都是被皇權束縛的可憐人。
若是不愛, 他完全可以把我娘當個可有可無的人。
偏偏他和正妻賭氣,闖入我娘的房中, 與我娘有了孩子。
又不能護住我娘, 引得正妻怨妒, 讓我娘不得善終。
這些人從不拿我娘當人看, 那就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至於裴青玄, 一個識人不清, 又輕賤人命的蠢貨。
憑什麼我的孩子,就要理所應當地為他人鋪路。
沐卿歌也只是感同身受了,我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罷了。
「小姐,這還有一封信, 好像是關於永安侯的。」
雪翠打開信件,只看了一個開頭, 便遞到了我的面前。
我接過後,思忖良久,還是打開了。
信中說,謀逆案結束後, 褚翊去了北邊的城牆上一躍而下。
鮮血染紅了白髮, 手中緊緊攥著一個福字玉佩。
好似有人聽見他念著:「原諒我。」
褚老夫人年事已高,經此一事身子大不如前,已然臥床不起。
永安侯褚家算是徹底沒落了。
「雪翠, 該去除夕家宴了。」
我淡淡地吩咐著,目光瞥向院中的白雪皚皚。
沐繁音已經死在京城了。
過往的一切,也該釋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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