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這火都起來了,那當然不可能只燒了我這一個院子,對吧?」
當天晚上,烏衣巷走水,燃了場好大的火。
我在火勢最大的時候,把臉和身子拍得灰撲撲,敲響了衙門外的堂鼓。
狀告裴景瑜寵妾滅妻,夥同妾室謀害嫡妻,意欲謀奪嫡妻家產。
我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哭得情真意切。
寵妾滅妻是大罪,妻子狀告丈夫更是世所罕見。
可人證物證俱在。
我的家丁不止抓到了縱火的犯人,還在後廚里找到了找了加了蒙汗藥的飯菜。
只是他們恰巧都沒吃罷了。
更重要的,是我是程太傅家的嫡女,而裴景瑜卻是聖上口中「忤逆不孝」、「不敬先皇」的罪人。
唯一留有疑竇的,是烏衣巷的這場火。
說是裴景瑜攜其妾室縱火,卻不止燒了我這一個院子。
對此,府尹的解釋是:大約是風向吧。
府尹給我和裴景瑜出具了義絕書。
裴景瑜被判杖四十,徒一年。
許淼的刑罰則更重。
府衙里,他們狗咬狗。
一個說是自己是被人脅迫。她為人妾室,沒有法子,只能聽從主君的意思。
另一個則說自己根本就不知情。
「是她自己善妒,起了歹念,便同我身邊的小廝合起伙來要謀害當家主母,那些所謂的口供,一字一句全是汙衊。」
我冷眼看著他們狗咬狗。
還記得皇覺寺起火時,裴景瑜不顧自己的安危性命,拚死也要把他的心上人救出來。
我攔了他一次,他便怨了我一輩子。
如今,他們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他救了人,也嘗到了一意孤行的果。
他求仁得仁,卻互生怨懟。
互相埋怨,互相攻擊。
恨不得以對方的性命鑄就自己的平安路。
可哪兒這麼容易呢?
我終究還是為許淼求了情。
以妾室之身謀害當家主母,是死罪。
但,我還有一份禮物要送給他們。
-
裴景瑜被接回了烏衣巷。
他和許淼各自被杖責了四十,丟了半條命。
原先的屋子已經被燒毀了,他只能住在下人房裡。
他昏迷時,我就坐在他床邊。
等他醒了,我遞出了手裡的證據。
是我這些日子收集的,可以證明皇覺寺的那場大火是許淼自導自演的證據。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他醒來後的第一反應,竟然是看著自己斷了的腿和眼前的窮閻漏屋, 喃喃自語。
「這是怎麼回事?!我……我怎麼會在這裡……」
10
裴景瑜重生了。
重生在這樣一個時間點。
我看著他一次又一次摸向自己空蕩蕩的褲管,一次次被身上的傷扯得齜牙咧嘴。
他喃喃道:「怎麼回事, 怎麼會這樣?!」
半晌, 又猛地抬頭看向我, 問:「書意, 皇覺寺那場大火里,你沒攔下我嗎?」
「你為什麼不攔下我?!」
我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忽地一笑,把手裡的東西都扔在了地上。
不需要了。
都不需要了。
他已經得到了上天給他的最好的懲罰。
一如上輩子我死之後, 他對我說的那句「因果昭昭, 報應不爽」。
我回了家。
我回來時, 父親母親都在門口迎我。
母親熱淚盈眶,父親則背著手板著臉來到我面前。
「都說了那裴家不是個好去處,讓你別嫁過去,你偏是不聽!」
我卻瞧見他背在身後的手微微顫抖。
最後,他嘆了口氣,狀似不經意地抹了把眼。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裴家那小子居然敢這麼對你,明兒我就再吩咐人盯著裴家, 就不信查不出點什麼來……」
我看著他鬢角早生的白髮, 還是沒忍住,笑著笑著便笑出了淚來。
……
半個月後, 烏衣巷又起了場大火。
彼時我正和繪春一起去杏香齋買點心,她忽地伏在我耳邊,輕聲低語。
「姑娘, 聽說昨兒烏衣巷那兒又起了好大一場火, 活生生燒死了一個人呢!」
「是嗎。」
我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車夫駕著馬車向前, 不多時卻撞上了個人。
我掀開車簾一看, 是裴景瑜。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裴景瑜。
他發冠未束,青絲凌亂。袖口被火燎破了一塊, 眼神卻亮得很, 帶著絲執拗。
車夫下馬趕他,他卻死活也不肯離開, 甚至從輪椅上摔了下來, 死死拽著韁繩。
他大喊:「你們誰敢動我,我是宣德侯府世子、聖上親封的昭武校尉, 你們這是以下犯上……」
又看向我。
「意兒,我是景瑜啊!你放心,害了我們的人已經死了,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阻礙了……」
周圍一片唏噓。
「這人是從前的宣德候世子吧?我從前還瞧著他騎馬遊街,那樣威風,怎麼年紀輕輕的就……」
「嗐, 什麼宣德候世子啊!一個忤逆不孝、不敬先皇的罪人罷了。也不知造了什麼孽,如今連腦子也不清醒了……」
繪春氣得拿糕點砸他,又讓小廝堵住了他的嘴。
「呸!哪兒來的流氓乞丐,還敢說這些污言穢語!」
我忙按住她的手。
「好了好了, 別浪費糧食了。」
又塞了一塊到她嘴裡。
「好吃嗎?」
她一愣,露了個憨憨的笑。
「好吃!」
「那我們就回去吧,父親母親還在家裡等我們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