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起身,坐得太久,血液不流通,腿發麻,我朝著裴顧司的方向歪了一下。
顧裴司下意識地起身扶著我。
我的手還放在顧裴司的手心裡,抬起頭看著他,笑得彎了眉。
「謝謝,顧先生。」
顧裴司愣了神,他怔怔地看著我,直到我笑著把手抽出來。
我的表態發言稿還沒背完,突然有工作人員衝進來,在主持人耳邊低聲說了什麼。
主持人趕緊向市領導彙報,徵得領導同意後,現場打開螢幕,接入信號。
蘇念卿站在天台上的身影出現在螢幕里。
「裴司哥哥,你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沈姝對你笑得那麼開心,你是不是心動了?
「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逼我用這種方式,你才肯見我?」
鏡頭對準顧裴司,他起身,死死地盯著大螢幕。
「卿卿,我在工作,你別衝動,你先下來。」
蘇念卿在發瘋,她撕心裂肺地喊著:
「我不信!我不信!你已經坐到這個位置了,你不想做的事情,還有誰能逼你去做?
「你就是想見沈姝了,對不對!
「你倆結了婚,你就一直跟我待在一起。你想她了,你想見她了,對不對!
「你還伸手扶她!你還摸她的手!」
顧裴司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放軟聲音:
「卿卿,我沒有。你先下來,我現在回去找你,好不好?」
蘇念卿激動得破了音:
「不好!不好!除非你證明給我看!對,你去打沈姝一巴掌!你去!
「你打了她,我就相信你愛的人是我!」
顧裴司看向坐他旁邊的市領導,領導的臉已經黑了,連個餘光都沒分給他。
顧裴司終於沉下臉。
「蘇念卿,你別胡鬧!」
大概是顧裴司從來沒有對蘇念卿說過重話,這句話說出口,蘇念卿便瘋了。
她從天台衝下來,鑽進自己的車裡,朝著人群衝撞過去。
現場圍觀的群演很多,來不及躲閃,我們只能眼睜睜地從螢幕里看著有人被撞倒在地。
蘇念卿沒有停車,揚長而去。
11
我們趕到現場的時候,110 和 120 都已經到了,現場亂作一團。
地上到處躺著受傷的人,血跡隨處可見。
我當機立斷,安排工作人員,打開所有房車車門,把受輕傷的人扶進房車裡休息。
正忙碌著,聽到顧裴司的電話響起,蘇念卿的哭聲傳進我耳朵里。
「裴司哥哥,嗚嗚嗚,我錯了,我錯了……
「車子撞到樹上,我被卡住了,我好害怕。
「流了好多的血,我想見你。」
我回頭看過去,顧裴司正忙著安置傷員,所以他打開了免提。
聽到蘇念卿的話,他馬上站起來,緊張地問道:
「卿卿,你在哪裡?我馬上過去找你。」
他一邊說話一邊往外走。
我嘆了口氣,在背後叫住他。
「裴司,出了這麼大的事,你不能走。
「影視公司是裴氏的子公司。後續的安置工作不到位,會嚴重影響裴氏的形象。
「你必須留下來善後。」
也許是聽到了我的聲音,蘇念卿哭得更悽厲了。
「裴司哥哥,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嗚嗚嗚,我愛你,我愛你。我要是就這麼死了,你不要忘記我。」
顧裴司猶豫了。
他的眼神里是滿滿的痛苦和掙扎。
片刻後,他咬咬牙,朝著我,彎下了他挺直的脊樑。
「小滿,這裡,就拜託你了。
「卿卿她,癌症晚期,活不了多久了。
「欠你的,我以後一定還。」
沒等我回應,顧裴司轉身就要走。
「顧裴司,你知道,我的小名小滿,是什麼意思嗎?」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也許聽到了,也許沒有聽到。
但他沒有回頭,大踏步地離開了。
我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小滿節氣,農作物開始成熟。
「收穫的季節,即將到來。」
12
這是一起群體性事件,影響太惡劣了。
顧裴司臨陣脫逃的行為,被路人拍到,放到網上,讓處在輿論中心的裴氏,雪上加霜。
我不眠不休,連軸轉了 48 小時,以顧太太的身份,主持大局,安撫傷者,拿出切實可行的賠償方案。
終於把負面影響降到了最低。
當我處理好了所有的事,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顧氏大樓,被站在門口的人影嚇了一大跳。
是顧裴司。
他的雙眼布滿血絲,鬍子拉碴,腳下扔了滿地的煙頭,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
「小滿。」
一開口,嘶啞的聲音讓我幾乎聽不清楚他說了什麼。
「小滿,卿卿被逮捕了。
「我爸,被氣得心臟病犯,現在還在 ICU 里搶救。」
我抬頭,看向天際,天邊已露出魚肚白,一縷朝霞正要刺破黑暗。
似乎看不到顧裴司的頹廢,我笑著對他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裴司,你看,天要亮了呢。」
13
顧董事長終於清醒,我和顧裴司一起趕往醫院。
醒過來的顧董事長,頭髮白了一半。
看到顧裴司,他失望地閉上眼睛,把頭轉到一邊。
顧伯母的眼睛都哭腫了,她起身,拉著我的手,眼淚又開始撲簌簌地往下掉。
顧裴司還沒開口說話,他的電話響了。
他猶豫了一下,打開免提。
「你好,請問是顧裴司先生嗎?
「蘇念卿女士收押在我們看守所里,她鬧騰著要見你。
「我們按規定拒絕了她的要求後,她咬破自己的舌頭,試圖自殺。
「我們發現得及時,蘇女士僅僅受了皮外傷……」
對方的話還沒說完,顧裴司已經轉身往門口跑。
「裴司,你回來!」
顧夫人「哇」一聲哭出來。
顧裴司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顧董事長痛苦地閉上眼睛,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下來。
我站在旁邊,氣氛一度很尷尬。
正當我猶豫著要不要離開時,顧董事長的特助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董事長,不好了!」
我條件反射地拉住他。
「陳特助,什麼事,慢點說。」
陳特助氣都沒喘勻,看著躺在病床上面如死灰的董事長,噤了聲。
顧董事長擺擺手:
「沒事,說吧。」
陳特助這才小心翼翼地說道:
「剛接到市政府的通知,他們對顧總在本次事件中的表現非常不滿意。
「他們要求……顧氏退出這個項目,或者更換總經理後再做考慮。」
顧夫人「騰」地站起來,慌了神。
顧董事長躺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床邊的血壓監測儀瘋狂報警。
我趕緊摁了床邊的服務鈴。
護士還沒趕到,顧董事長一口氣提不上來,昏了過去。
14
顧董事長中風,搶救及時,救回一條命。
半邊身子癱瘓,餘生只能躺在病床上度過。
顧裴司收到消息,從看守所趕回來,等著他的,是集團決定更換總經理的決定。
接任的人,是我。
他在顧董事長的病房外站了幾天,顧董事長都不願意見他。
某個深夜,我處理好公事,實在過於疲憊,決定在辦公室湊合一宿。
剛熄燈,手機嗡嗡嗡地振動起來。
是顧裴司。
猶豫片刻,我接起電話。
「裴司。」
聽筒里安安靜靜,我又喊了一聲。
「裴司?」
顧裴司應該喝了酒,聲音在深夜裡像霧氣一般暈染開來。
「小滿,我把鐲子拿回來了,放回原來的位置。
「好多天了,你怎麼不回來拿呢。」
我怕刺激到他,斟酌著語氣回他:
「裴司,你知道的,從小到大,我從來不用別人用過的東西。」
他沉默著,好一會兒,才聽到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包括人,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