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現在知道怕了?跟余疆在床上茍且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會有今天呢?」
「不,我沒有,小漁,你怎麼可以冤枉我!」
「需要我放錄音嗎?」
靜默幾分鐘後,又傳出宋楓眠的聲音,「我回去了。」
緊接著是周舒瓷的哀求:「楓眠,我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我們只是朋友,你和誰……是你的自由,不存在原不原諒。」
錄音戛然,有沒有汙衊一清二楚。
我是沒有當時的錄音,但不表示事後冷靜下來後還不知道留下點什麼。
錄音原是為防周舒瓷反咬一口偷錄的,怕多生事端,放完後我果斷地點了刪除。
14
余疆最終還是被員警勸走了。人群散去,周舒瓷她媽也沒臉繼續待下去,漲紅著臉羞憤地回了家。
她壞我名聲在先,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總不過分吧。
我撐著傘,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我媽怕我感冒,把我叫進了屋裡。
宋楓眠在我離開 A 市的那天晚上加了我的微信,這幾天偶爾會給我發幾條資訊分享他的日常。
高嶺之花走下去神壇,倒有了那麼幾分生動的煙火氣。
翻出他的聊天對話框,我第一次主動找他。
「能幫我把行李都寄回家嗎?運費到付就好,麻煩你了。」
隔了很長一會兒,宋楓眠回復我,「好,地址。」
發過地址後,沒等來行李卻等來了要給我寄行李的人。
春天是很治癒的季節,連迎面吹來的風都是甜的。
我踩在河畔那棵大槐樹粗粗的樹杈上摘槐花時,從斑駁的樹縫中看到了緩緩走來的宋楓眠。
他穿了一件鐵灰色的風衣,衣擺被風吹得晃啊晃的,在我心底蕩漾起細小的漣漪。
撥開擋在前面的樹枝,我扯著嗓子喚他:「喂~宋楓眠!」
宋楓眠左右張望了一下,沒有找到我人。我索性拽著樹枝坐在了樹杈上,晃著腿好整以暇地看他。
臨晚的暖陽在他身上撒下一層淡淡的金粉,他筆挺地站在青石板路上,兩側是古香古色的農村自建樓。
像是一幅絕美的江南油畫。
因為我的晃動,有些許槐花自樹上脫落,宋楓眠搜尋的目光望了過來。
我嬉笑著問他:「你怎麼來了?」
宋楓眠有片刻的慌神,幾分鐘後才悶悶地回我:「找你。」
樹葉重疊,花香四溢。我坐在樹上,他立於樹下,隔著綠色的葉,白色的花遙遙對望。他一雙漂亮的桃花目微微眯起,那種他心悅於我的錯覺又一次席捲上心頭。
我移開視線,臉頰滾燙。在心底啐了句,「真是禍害!長得好看就算了,說話還這麼引人遐思的。」
15
我媽端著竹編的簸箕尋來時我正采了一串串的槐花往下扔,宋楓眠兜著他的風衣在下面接著。女媧畢設般的俊臉上溢著些許緊張。
「囡囡。」我媽叫我。
我拽著樹枝的手抖了一下,身子也跟著不自主地搖擺晃動。
「小心!」宋楓眠喊道,極少有很大起伏的聲線帶上了顫意。
兜在懷裡的槐花揚了一地。
我穩住身子,望向地上沾染上泥土的串串白,有些心疼。這些都是準備帶回家讓我媽做槐花餅的。
我媽蹲下身子,將掉落在地的槐花一串一串地撿到簸箕里,笑著對宋楓眠說:「小伙子別擔心,這皮猴從小就爬樹上牆的,掉不下來。」
我被她說得不好意思了,嬌嗔著叫了一聲「媽」。
宋楓眠頰上也暈上絲絲紅暈,中規中矩地跟著喊了聲「阿姨」。
得知宋楓眠是我朋友後,我媽熱情地邀請他到我家吃了頓晚飯。
吃完飯,我送他去附近的賓館。
剛出院門口,剛好碰見來找我的林琛。
林琛是我和周舒瓷的髮小,因為我的性格比較大大咧咧的,他和我的關係要更親近一些。
他看了眼我身邊的宋楓眠,擰著眉把我拉到一旁,小聲耳語道,「小江同志,你要注意作風問題!可不能步周同志的後塵。」
經過這幾天的發酵傳播,周舒瓷的名聲已經徹底地臭了。
把錄音放出來時我就已經預料到了現在的結果。鄉下,伴著春風襲過的,除了花香還有八卦。
心情倒沒有想像中舒暢,反而還有些鬱結。
我悶聲問他:「你要去哪兒?」
聞言,林琛漏出一口大白牙,在盈盈的月光下明晃晃的。
「剛好要去找你。」他笑著說,「帶你去看螢火蟲。」
16
螢火蟲是停留在我們兒時的記憶。
小時候鎮上的螢火蟲很多,一閃一閃的,點亮了春、夏兩季的夜空。
我和周舒瓷喜歡用網兜捕捉,攢到一定數量後放飛,等點點螢光漫天飛舞時閉上眼睛許願。
現在在想起以前,難免苦澀。隨便一幀的回憶,都滿是周舒瓷的影子。她真的可以說是參與了我所有走過的前半生。
這幾年已經很少會見到螢火蟲了。
我扭頭看向宋楓眠,問他:「你想去看螢火蟲嗎?」
宋楓眠的視線停留在我被林琛握著的胳膊上,英挺的眉毛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等我再出聲喚他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不同於都市的繁華,農村的夜晚靜謐得能聽到蟲鳴。
我們踏著夜色,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後山走去。江南小鎮,多的是綿延的山,彎曲的水。
道路不平,我被石頭絆了一下打了個踉蹌。林琛想要扶我,卻被宋楓眠搶了先。
他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輕輕向後一扯,另一隻手壓在我的肩膀上,穩住了我向前撲的身子。
待我站穩後抓著我手腕的手下移,牢牢地將我的手包裹在了他的大手裡。
我掙扎了幾下沒掙扎開。
就著朦朧的月光看他,只看到他清晰優美的下頜和高挺的鼻樑。一雙尤為好看的眼睛隱在黑暗裡,神色不明。
「看路。」他輕聲地說道。可能是環境使然,帶著絲縷旖旎。
我臉頰滾燙,晃了晃手腕,示意他鬆開。
握著我的手又緊了幾分,光線太暗,我也不確定剛才宋楓眠嘴角那抹笑是不是我看錯了。
說出來的話,卻是清清楚楚不可能會聽錯的。
他說:「要是我沒記錯,你現在的身份是我女朋友。」
我跟著他身後,小聲解釋:「那時候在氣頭上,我……」
宋楓眠打斷了我的話,「江漁,我說過的。不會分手。」
17
我被宋楓眠一路牽著上了山。山不高,很快我們就登頂了。
林間的螢火蟲四處飛舞,一閃一閃的像落入凡間的星子,夢幻唯美。
我仰頭望向宋楓眠,剛好他也在低頭看我,目光專注。
慌亂地移開視線,我乾巴巴地問他:「你要不要許個願?」
宋楓眠也把視線移開,看著晃動的螢光。
「不用了,我的心愿已經達成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空曠的山林里卻尤為清晰。我的心跳跟著亂了個拍。
微微側著頭偷窺身旁身姿挺拔的男人,有螢火蟲落在他濃密的黑髮上,熠熠生輝。他目視前方,眼裡是化不開的溫柔繾綣。
我終於體會到了為什麼周舒瓷會對他一見鍾情。
如此絕色,這能不讓人見之心悅。
從山上下來,林琛陪我一起送宋楓眠去了離我家最近的那個小旅店。
目送他進去後,林琛終於忍不住了,
「你這什麼情況,前兩天因為那個渣男鬧得沸沸揚揚的,怎麼這馬上就冒出來一個男朋友?!」他問我。
我低頭踢著地上的小石子,說出來的話有些澀澀的,「他是周舒瓷喜歡了好幾年的男生。」
林琛聞言一怔,過了好久才傷感道:「所以開始的傳聞也是真的?她睡了你男人,你搶了她喜歡的人。江漁,你們怎麼就走到了這種地步呢。」
是啊,怎麼就走到了這種地步了呢。明明曾經是那麼要好的兩個人啊。
18
宋楓眠在我們小鎮待到第五天時,周舒瓷回來了。她清瘦了很多,顯得愈發地柔弱。
她堵在了我們家門口,拉著我的袖子吧嗒吧嗒地掉眼淚,
「小漁,你能把楓眠還給我嗎?求求你了。」
她從小就這樣,慣會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讓我幫她。以前的我,偏生很吃她這一套。
擰著眉把衣服從她手裡拽出來,我沉聲道:「我沒有權力替他做決定,你自己問他吧。」
說完,我給宋楓眠打了個電話,把人喊了過來。
剛一掛斷電話,還在垂淚的周舒瓷忽然抬臂重重地扇了自己一巴掌。白皙的臉頰瞬間紅腫。
我訝然,問她:「你這是做什麼?」
她不作答,只咬著唇繼續哭。乍一看,好像我欺負了她似的。
宋楓眠到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舒瓷,微慍道:「怎麼回事?」
周舒瓷捂住已經腫得很高的臉頰,眼淚掉得更凶了,
「楓眠,你別怪小漁。她不是故意要打我的。」
原來是在這等著我呢!
怒火直衝天靈蓋,這就是我用二十多年護著的人,我可他媽真是瞎得厲害!
「呵,我打的?」
我譏笑一聲,掄圓胳膊扇到了她另一側臉頰上,「那我就坐實了好了!」
周舒瓷可能被我打蒙了,瞬間止住了哭泣。一雙大眼不可置信地望著我。
倒是宋楓眠在我打完她後的第一時間抓住了我的手。
他拽著我的手攤開手心,輕輕地吹了兩下,蹙眉問我:「疼不疼?」
我不解,「我打了你喜歡的人,你不生氣?」
宋楓眠眉頭又往中間緊了緊,疑惑道:「我什麼時候喜歡她了。」
19
春風拂面,吹得人暖洋洋的。
宋楓眠低著頭很認真地幫我吹著手心,長長的睫毛垂下,溫柔得讓人心動。
周舒瓷從愣神中緩了過來,尖著嗓子叫了聲:「楓眠!」
聽到她的聲音,宋楓眠剛舒展開的眉又擰到了一起。
他回頭看向周舒瓷,不耐道:「麻煩你以後不要再來騷擾我女朋友。」
周舒瓷微張的唇抖了抖,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楓眠,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不要這樣對我。」
她顫著手試圖拉宋楓眠,被宋楓眠躲過。
宋楓眠的聲音客氣而又疏離,「請你自重。」
剛說完這話,下一秒,周舒瓷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不管她是真暈還是裝暈,倒在了我們家門口我就不能不管。
讓宋楓眠打了 120,我跑去她家通知了她父母。
周舒瓷她媽本來就有點小潑皮,見她閨女暈倒了臉頰兩側還有明顯的紅腫,自然是拉著我們撒潑打滾了一番。
等到救護車來又強拉著我們一起上了車。
宋楓眠拉過我的手裹在他的大手裡,聲音好像帶著安撫人心的魔力,「沒事的,別擔心。」
倒不是擔心,只是堵堵的,說不出是什麼感受。
周舒瓷的檢查結果很快出來了,孕早期,營養不良。孩子想都不用想,是余疆的。
周舒瓷他媽開始哭天搶地地嚎,被護士警告過兩次後才勉強安靜了下來。
她爸是個老實的,垂著頭坐在凳子上啪嗒啪嗒地抽著煙,直到抽完了兩根,才抬起頭看向我,
「小漁,你給那混帳打個電話,讓他過來。」
20
我把余疆從黑名單里拉了出來,沒和他說什麼事,只是讓他過來一趟。
他可能以為是我找他,答應得很痛快。
周舒瓷醒來後得知自己懷孕,哭鬧著要把孩子打掉。
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站在她的床頭,等她鬧夠了才緩緩開口:「你體質很弱,子宮壁比常人要薄,流產可能會導致以後都不能懷孕。你可要考慮清楚。」
周舒瓷雙手緊緊攥著床單,一雙眼睛紅通通的,是化不開的後悔和絕望。
余疆買了最快的一班機票飛了過來。我上午給他打的電話,他下午就到了。我讓他直接來醫院。
電話那端的聲音聽起來滿是擔心,「小漁,你怎麼了,為什麼在醫院?」
一直陪在身旁的宋楓眠從話筒里聽到他的聲音,俊臉陰沉,他輕輕扯了一下我的頭髮,示意我掛掉。
我回了句你來了就知道了,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十幾分鐘後,余疆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我跟他說了病房號,當著宋楓眠的面再次把他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宋楓眠那張陰沉的俊臉這才勉強開了晴。
余疆來之前特意收拾過,看起來倒比上次來求和時精神了不少。
他剛一出現,宋楓眠立馬就一副占有者的姿態拉住了我的手。
余疆被激得眼眶通紅,衝上來就想打他。
我把宋楓眠扯開,另一隻手緊跟著推開了身後的病房門。
「周舒瓷在裡面,你進去吧。」
周舒瓷她媽正在病床前坐著,見到余疆一個蹦從凳子上跳了起來,過來扯住余疆的衣服就往裡拽。
嘴裡嘟囔著,「我閨女肚子裡懷了你的種,你說怎麼辦吧?!」
余疆一僵,面上紅潤褪去,他回頭看我,慌亂又無措。
我不想再繼續摻和他們的破事,拉著宋楓眠離開了。
走到走廊盡頭,還能聽到周舒瓷她媽的罵聲:「你他媽還算是個人嗎!那可是你的孩子!」
我仰頭沖宋楓眠一笑,柔聲說道:「我們走吧。」
醫院外,陽光明媚,春色正好。我以後要走的路還有很長,只是路上不再會有餘疆和周舒瓷。
21
宋楓眠只有一個星期的假。
回 A 市前,他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走。我拒絕了。
自從他說不喜歡周舒瓷之後對我的態度愈發地曖昧。我猜不透他的想法,又不敢求證。畢竟我還記得他說過我丑。
宋楓眠走後,我每天都會爬上那棵大槐樹,坐在粗壯的枝丫上盪著腿眺望他來時的那條路,想著他會不會再次突然出現。
林琛周末休息時會跑來找我,和我並排坐著。摘一串樹葉擼光葉子,只剩一條梗叼在嘴裡,痞里痞氣的。
他說:「周舒瓷要結婚了,和你前男友。」
我說:「我知道。」
兩個人一個不想娶,一個不想嫁。奈何這可能是周舒瓷唯一一次當媽的機會。
余疆終究沒能敵過周舒瓷她媽的尋死覓活。
長長的葉梗在林琛嘴裡上下晃動。
他學我的樣子,晃著腿看著前方的路發獃。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滿樹的白花晃動。
我閉著眼微微仰頭感受著徐徐春風。
無悲無喜。
這次,是徹底的放下了吧。無論是對余疆還是對周舒瓷。
回家時,剛巧遇見出門扔垃圾的周舒瓷。
她看上去比前兩天更加憔悴。臉上瘦得沒有幾兩肉,顴骨高高地凸顯了出來,看上去十分刻薄。
她喊住想要離開的我,一雙掛著濃濃黑眼圈的大眼滿是怨恨,
「江漁,你不要太得意,楓眠是不會喜歡你的!」
我聳了聳肩,語氣平和,「那又怎樣,你舔了五年不也沒讓人家喜歡上你嗎?」
「哦,對了。余疆昨天晚上還來找我,求我復合來著。真煩,我這裡又不是垃圾回收站。」
「啊……」周舒瓷尖叫一聲,手裡的垃圾袋沖我甩了過來,「你個賤人!」
我往旁邊移動兩步躲了過去,繼續刺激她,「看好你的垃圾,都說了我這裡不是垃圾回收站。」
最終,我們還是撕破了臉,連最後的體面都沒能保留。
22
周舒瓷家離我家並不遠。或者應該說離得很近,近到站在院子裡就能聽到從她家傳出的爭吵聲。
余疆摔門而出時我正在澆花,一抬頭就看到了他臉上還在往外冒著血珠的抓痕。
余疆眸子一亮,不過很快就黯淡了下去,他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囁嚅著叫了聲:「小漁。」
落寞而又狼狽。
我放下手裡的水壺,沖他點了點頭,「嗯,要結婚了啊,提前祝你百年好合。」
我不否認,我是故意的。
余疆擠出一抹苦笑,眼底有水汽晃動。他喃喃道:「可能嗎?」
可能不可能的,不都是咎由自取嗎。
我沒再理他,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可能怕夜長夢多,余疆和周舒瓷的婚禮辦得很倉促。
周舒瓷他媽的小算盤打得很精。不管怎樣,余疆也算職場精英,收入比起我們鎮上的同齡人高了不止一星半點。她自然是巴不得自己閨女快點嫁過去。
又礙於肚子裡的孩子,周家沒要彩禮自然也沒準備嫁妝。
兩人去扯了個證,擺了幾桌酒席,這事就算塵埃落定了。
我媽搖著頭嘆息,「又是一對怨偶。」
我聞言笑道:「我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了,別人怨不怨的跟我們也沒關係。」
我媽點點頭,「也是,人家好歹也算是結婚了。倒是你,準備什麼時候把自己嫁出去。」
「我看那個小宋就不錯,長得帥還有禮貌。」
我,「……」
23
我媽念叨完的第二天,長得帥有禮貌的小宋就出了車禍。
電話是他室友打給我的,正是當年攛掇著我告白的那位。
掛斷電話,我著急忙慌地打開購票軟體選了最近的航班。心跳得很快,嘴裡有澀澀的苦味蔓延。
應該是喜歡了吧。
至於之前他對我的種種曖昧,是出於心動或是其他,都已經不重要了。
宋楓眠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右腿上綁著石膏,右臂也夾著夾板,用繃帶固定掛在脖子上。好在那張臉並沒有受傷。
聽到聲音,他睜開眼睛望了過來,看到我後好看的眉眼微微彎了彎。
「你怎麼來了?」